章越披上衣裳,揭开罩在窗上的油布,灯光照入了考房,再望向更远处铁塔已难以分辨,黑色的夜,如墨的雨,浸透在天地之间。
章越看着这夜雨及忆起的故人,不知为何想起了黄庭坚的一首诗。
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”
章越正沉吟时,突闻旁边赞了一句:“好句,好一个‘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’。”
章越陡闻此言不由一愣,自己本不愿抄诗的,奈何偷听的人怎么却无处不在。蹲墙角有意思么?
蹲墙角之人继续言道:“听声音兄台似年纪轻轻,怎会道出这等感伤至深的诗句来。”
这不是昨日第一个拿钱买面吃的人,章越道:“心有所感罢了,倒不是刻意为之。”
对方笑道:“倒不是我失言,只是此诗触及了我‘结童入学,白首空归’之情,想当初不少老友从天南地北一处共学,如今唯有我仍不知好歹,一意求此功名,想到孤身一人实是寂寞难堪啊。”
结童入学,白首空归。
章越也不由惆怅。
说话间一名公人提着灯道:“何人在此说话,考场上不许交头接耳。”
此刻章越收回了思绪,重新点了蜡烛。
雨声一点一点地拨动思绪,章越从卷袋中取出卷纸来铺纸于桌,略一宁神提笔写下赋来。
所有命运馈赠之礼物,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
换句话说,自己能考得上的为何要作弊?
当然作弊的话就更十拿九稳了,但不能为了不冒这个风险,而承受另一等代价。
这时不远考房突响起异动,旁人道:“不好了,不好了,此人犯疾了。”
一旁公人骂骂咧咧地开了房门,几人与医官一并入了考房。
雨已是小了,也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门板充作担架从考房里抬出。
在后抬着担架的公人辱骂道:“这么大把年纪在此作甚,就算中了进士作了官,又有几日好活?”
在前抬着担架的公人言道:“人家好歹也是秀才公。”
“怕什么,欺老不欺少。”
那担架上的白发考生摇了摇头,眼角垂下泪来,然后用如同枯木般的手拭泪。
章越见到那老考生再度想到了‘结童入学,白首空归’的话。
不过章越没有分心,在早已打好的草稿下,一篇数百字的赋,不久写毕。
写完之后,章越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,念头通达之意直贯脑中。最后章越吹干墨渍,将卷子收入卷袋放于枕下,合衣而睡。
这一下立即睡着了。
睡梦中,章越看到了很多故事。
等到了天明时,就听得考房外拍门道:“醒了,醒了,再过一个时辰清考房了。”
章越睁开眼睛,将考房里收拾了一番,将香炉被单一并归纳清楚,坐在桌前等候。
过了半个时辰,听得考房传来外开锁之声,一名考官走进了考房,对方见了章越拱手作揖,章越亦还了一个深揖。
考官对章越道:“姓名?”
章越道:“国子监养正斋章越!”
考官点了点头道:“本官听说过你,卷子何在?”
章越当即双手奉上。
考官扫了一眼,又看向章越,脸上的严肃之色化为欣赏之情。
“吾乃李大临,你收拾下出场吧!”
说完考官挟卷出门。
章越则背上考箱,走出考房。待到了大门处,章越略一停顿,转过身来对着住了三日的考房长揖,这才从容离去。
考场外雨早已停了,地上有些湿漉,各房考毕的考生都在收拾准备离去。
章越见到正走出考房的黄履问道:“如何?”
黄履道:“已成定局何必再言,到时看榜就是。”
章越点点头道:“好,一切随缘。”
二人一并笑了,然后共同走出考场,去时步履格外轻快。此刻雨过天晴,铁塔在侧,日头从云隙处破出,将金光洒在二人的路上。
二人走出考场等了一会,见了何七与王俊民正满面春风地从考场走出,当章越看向他们,却见何七也立即看到自己。
真是个聪明伶俐,反应极快的人儿。
章越与何七各自是远远对揖。
“安中,怎么看何七此人?”
黄履道:“似直实曲,似曲实直。即便寻机取巧过了解试,到了省试又如何?”
黄履之意,连解试都要作弊过关,到了省试就没戏了。宋朝不似明清又没有举人的功名。
章越点头道:“故知者不走捷径。”
“然也。”
片刻后孙过也是步出,一脸郁郁之色。
章越,黄履见孙过一句不言,也不好再问。
半天后郭林也是步出,他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,进考场前与出考场后差不多。
郭林与章越他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