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农卿赏识才得拜见将军。请将军容在下一言。言时,勿让闲人听之;言罢,勿与外人道之。”
齐文正笑了,扬手挥退侍女:“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。先生腹内既有金玉良言,不妨说与我听。说得好,便教你做左司郎中。”
杨毕知他玩笑,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。要想被正视,必得下一剂猛药。
思罢,杨毕复一礼。他立在原处,言辞铿锵,如同斩金截玉——
“禀将军,祝宗、康泰有反心,不可留。”
……
二人交谈声低,听得不甚清楚。当外间重归死寂,珠帘哗啦撩开,谢婉清抬眼便望见自家夫君解了佩刀拍在案几上。
“这群心怀鬼胎的獠贼!”
撂刀的力道将花梨木案一角砸出浅坑。谢婉清扶额叹息:“你又唬人。”
“哪里唬得了他们!”男人倚在罗汉床边,稍显疲累,“顺风顺水时效忠,一旦失利,立时便转头另谋出路。应天都未必铁板一块,何况是咱们这儿?”
关于战局,齐文正并不瞒她。红巾军北伐失利,都城汴梁已经失陷,龙凤政权叁路全灭,只剩下应天这一支。
“近来,王保保麾下称其左右丞、院官者不可胜数。铁骑定中原,好胆魄,光一个‘小总兵’的名头可填不饱他胃口。”
齐文正语带艳羡,羡的是兵权。谢婉清听出来了,勉强压下不适,垂睫道:“他送战马绢帛同丞相示好,想来无意南下。”
“金千两,马百匹,又如何?缓兵之计罢了。”齐文正唾道,“他不遗余力参与党争,斗得正欢,怕是想做曹操一类的奸雄呢。收拾完孛罗再来收拾咱们,收拾完咱们再去收拾元帝太子,昏君岂得高枕无忧?”
谢婉清身子不爽,不愿多听抱怨:“纵使他类于曹操,可谋无荀彧,将无张辽,担不得皇位。城内至今汹汹不定,人伦久废,你还是先想想开郡学一事罢。”
又是整饬风化的谏言。齐文正早被幕僚折腾烦了,闻言,干脆朝后一仰,展臂躺倒在罗汉床上。
“命知府去办就是……哎,这绣给谁的?”他扯了个软枕,不想却勾到一条肚兜,顺手拎起,岔开话道,“小孩玩意儿也值得你劳心费神?不如街上买来。”
谢婉清怕他个武夫粗鲁扯坏了,忙将肚兜夺过:“你懂什么!符家夫人有孕,我不过是投其所好,找由头去跟她说会子体己话。”
齐文正一听是绣给符光内人的,登时烦不胜烦,随口骂道:“她也配?你可知符光夫人是何出身?那女子从前不过是富贵人家的婢子,而今倒是草鸡飞枝头,下个蛋也成金蛋了!且不看看她夫君官阶几品……”
“她是将军夫人,我也是将军夫人,有甚不同?”谢婉清抚了抚心口,讽他道,“况她夫君自成婚起,身侧仅她一人。而我夫君月月纳新色,伺候寝席的通房不下十指之数,往后还不知怎样呢。”
“茶没呷够,呷起醋来了?”齐文正嫌她不知足,“我待你还不够好?哪个将军夫人比你体面?”
体面是自然的。作为丞相亲侄,早年在齐元兴膝下无子时,齐文正曾被当成接班人培养。可随着齐元兴子嗣越来越多,他的地位也大不如前。
沾亲带故到底不是真的亲,侄子永远比不上亲儿。
齐文正咬牙暗恨。
“要论待夫人好,我说一个人出来,你定然不敢同他比。”这桩婚事谁都满意,唯独谢婉清不满意。吵嘴吵上火,她了然齐文正最在乎什么,于是存心惹他着恼。
但齐文正何等精明,引子一出便知她想说谁,翻身坐起:“你要拿他来同我比,可就没意趣了。他是个死心眼的,得了一女便成了睁眼瞎,全没个汉子样……不过,确也是个增光添彩的美人。得她相伴在侧,艳福不浅。”
齐府侍妾拢共加起来,姿容也比不得那一位。思及美人,齐文正贬损他人之余,难免平添几分艳羡。
除却宴请降将那晚,后来腊月赏梅,他偶然又见了师杭一回。窈影横波,色夺琼英,轻启檀口朝他问安,打眼便教他酥了半边。
下头孽根燥得慌,隐有胀意。齐文正思绪渐渐飞远,心下估量着今夜该去哪个新妾房中泄泄火。谢婉清冷眼鄙他,并不作声点破。
往后又过了半月余,浴佛节后一日,四月初九,谢婉清依约去了符府。
绿玉的产期在七月。前些时日她胎象不佳,吃了就吐,随着胎越来越稳,胃口也好了不少,两颊明显丰润起来。
两人一会,亲亲热热拉着手,絮絮说了许多私房话。绿玉得讯后,不由惊诧道:“难怪昨日不见妹妹!竟也有喜了?”
谢婉清含笑颔首,饶是已在家乐了半月,这会儿说起还有些抑不住欢喜:“沾了姐姐的福气。现下叁月有余,大夫说妥当些了,不妨多出来走走。”
“你这时日赶得巧,不像我。”绿玉低头看了看显怀的肚子,哀哀愁愁道,“临盆赶在夏末,暑气重,毒虫又多,真不晓得如何熬月子。还是生在春秋两季最好。”

